当我以为我在学习如何活的时候,其实我在学习如何死亡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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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也许是生命中最难应对的事件,但是我们为死亡所做的准备也是最少的。我们得接受丧失和悲伤是生活天然的一部分,尽管这很难做到。不幸的是,无论是在理智上还是在情感上,我们都无法与死神和平共处。相反,拒斥死亡是人类最常见的行为模式,而且这种行为模式会伴随人的一生。所幸的是,抑制、压抑以及其他麻醉意识的举动,有助于缓解我们对死亡的忧虑,并有效发挥功能。




然而,不管我们做什么,痛苦感仍然萦绕在心头。这种感觉被日本人描述成“物哀”(物哀就是情慼主观接触外界事物时,自然而然或情不自禁地产生的幽深玄静的情感。)


人类行为学显示,大人对死亡的看法和小孩没有多大的不同。值得注意的不是小孩长大后如何看待死亡,而是大人能够多大程度上终生坚持小时候的信念,以及大人能够多大程度上轻易拾起小时候的信念。小孩对死亡的看法和他们早期获得的对死亡的心理防卫机制是分不开的。



儿童心理学的研究表明,死亡焦虑和分离焦虑,和小孩与母亲或其他养育者分离时出现的一种消极的情绪体验有很多共同点。从行为学的角度来看,这些行为模式的源头是基本的依恋行为(依恋行为的原始目标是物种生存)。小孩的依恋行为(比如哭泣和寻找)可以看作与主要依恋对象支持、保护和照看小孩的人分离时的适应性反应。因为人类的婴幼儿和其他哺乳动物的婴幼儿一样,不能喂养自己,也不能保护自己,所以它们最初完全依赖他人的照顾和保护。


在人类进化史上,能够与依恋对象保持亲近的婴幼儿更可能活到生育年龄。物种生存,意味着依恋行为是人类的基本特征,也意味着人从摇篮到坟墓的体验都由依恋风格主导。小时候与母亲之间的依恋关系越安全,长大后越不可能出现与害怕分离、担心遭弃有关的问题,出现与死亡焦虑有关的问题的可能性也越小。从成人处理成人依恋关系中分离焦虑,外推到死亡焦虑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她小时候与母亲或者其他养育者之间依恋关系的质量。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会有所变化。当我们变老时,我们距离死神越来越近,对死亡的态度也会转变。40岁以前,我们是不怕死的,觉得生命还很长。40岁过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则会觉得生命所剩无几了。对年轻人来说,死亡只是遥远的传说,没有哪个年轻人会真的觉得自己会死。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们对死亡的概念越来越凊晰。


青少年第一次考虑死亡这个问题时,可能一方面会觉得死神离自己还很远,一方面又觉得生命是那么脆弱、死亡是那么恐怖。生命之中的这个时期,人会藐视死亡,做些不怕死的事情,死亡焦虑被压抑。年轻人通常会体验完他们所希望体验的一切,之后才开始考虑死亡的问题。做了父母的人最担心的则是,如果他们死了,家人们该怎么办。上了年纪的人经常念叨的则是,“活得太长”不仅对自己没有什么用而且会给家人造成负担。


生命的不同阶段,人对死亡有不同的看法。
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对人的发展有着敏锐的观察,他把人生的最后阶段描述成两种相反的立场或者态度(或者性情,或者情绪力量)之间的冲突,表现形式就是整合与绝望之间的对立( IntegrityVersus Despair)。

根据埃里克森的说法,整合指在生命里创建秩序和意义,意味着内心平静、与外界协调,没有遗憾、没有内疚。自我整合的人更可能用一种积极的心态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自我未能整合的人,则会陷入绝望,会用“酸葡萄”的心态想象自己的一生原本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觉得自己浪费了很多机会,心中存有很多遗憾,渴望时光倒流、重头来过。这种人还非常害怕丧失自给能力,也非常怕死。


埃里克森还指出代际之间存在相互影响。父母或者祖父母的行为对孩子的心理社会发展(包括对死亡与濒死的态度)有着显著的影响。反过来,父母或者祖父母的心理社会发展则受他们与孩子之间的关系的影响。




列夫·托尔斯泰的著名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探索了罹患绝症、濒死体验以及灵魂复苏的心理,是此类小说中最感人、最令人难忘的一部。


这部小说写于1886年,叙述了作者本人在面对可怕的、不可避免的死亡时对意义的寻求。托尔斯泰的小说展示了当代文化认为非常重要的东西——财富、安稳、名声、家庭——也展示了主人公一步一步迈向死亡的心理过程。任何想善终的人,任何想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生命的人,任何想让生命具有意义的人,任何想真正活过一回的人,托尔斯泰的小说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挑战。


伊凡·伊里奇是个传统的有家有室的男人,职业为法官,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似乎什么都有:好职业,妻子,孩子,朋友以及爱好。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做妻子,尽管他们的婚姻很现实,没有多少感情基础。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法官,具有有助于其职业发展的政治悟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凡完全不顾家了。他把家当成旅馆,认为妻子的功用不外乎服侍他吃饭、给他做家务、陪他睡觉。他和孩子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和孩子之间的交流只停留在表面。而且,他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法官。小说让我们明白,跟现代社会的很多人一样,对伊凡来说,金钱和工作是所有幸福的根基。但是,金钱和工作也是他逃避虚伪的婚姻生活的借口。他的人生是未经审视的,他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讽刺的是,尽管他经常处理涉及死亡的案子,但是他似乎从未仔细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小说继续向我们展示了伊万面临死亡时所经受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一天,伊凡醒来,觉得身体某处隐隐作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最后他不得不去看医生。然而,没有一个医生能给出确定的诊断结果,不过有一点很快就确定下来他已经病入膏肓。现在,伊凡必须直面死亡了。他很困惑,因为直到现在,死亡和濒死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抽象的概念。


随着疼痛持续加重,伊凡的生活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首先,他不能工作了,因此也就不能拿工作作为逃避家庭的借口了。然后,因为他的病,人们开始瞧不起他。很少有人同情他的遭遇,他的病让人害怕。和一个濒死的人相处,人们觉得不舒服。


他曾经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也用他过去对待他们的方式对待他漠不关心。甚至他的妻子也觉得他的病很讨厌。他所需要的不过是怜悯,但是没人愿意给他。这些烦人的际遇让他越来越明白,他以往就像机器人一样活着,从不让感情影响生活和工作,从未建立真正的、有意义的关系。但是,现在他就要死了,他允许自己变得感性一些。


临终之时,伊凡仍然希望能够奇迹般地康复。同时,他安慰自己说,尽管他很不幸运,要早早地死去,但是他死后,妻子和儿子都有人照顾。然后,伊凡突然明白,财富、豪宅、政治权利、漂亮妻子,结果都毫无意义,不过是一场空。他很害怕,困惑于这个问题:“如果我的整个一生不过是个错误,那会怎样?”在临终前得出这一结论是很恐怖的事情,这让伊凡感到非常心痛,这种痛胜过身体上的病痛。自己的一生本可以过得充实而有意义,但实际上过得毫无价值,知道这真相是十分痛苦的事情。而且,现在为时已晚,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们很多人就像伊凡·伊里奇一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们很多人不敢探索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害怕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我们很多人不顾别人的感受,不同情别人的痛苦,害怕做出格的事情。我们很多人,没有创建有意义的关系。伊凡·伊里奇的一生说明了这一切。


托尔斯泰的小说告诉我们,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创建有意义的关系,有人在身边嘘寒问暖。他也告诉我们,死亡是生命不可避免的部分,积极接受这一简单的现实是活的意义的先决条件。但是,伊凡身边似乎没有哪个人(除了他的仆人)明白这一点。他们都把将死的伊凡看作闯入他们生活的烦人的异物,他们本可以过得很舒服的。他们希望他赶快死掉。

托尔斯泰还描写了伊凡躺在床上面临费解的、恐怖的死亡时,如何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徘徊的。小说的结尾,伊凡的疼痛不仅成为他的存在的中心事实,也是他的解脱手段。通过锐化和凸显他所有的感受,疼痛挽救了他。伊凡发现,濒死过程中的疼痛是了解自己和灵魂复苏的催化剂。讽刺的是,在象征意义上,通过承受死亡的痛苦,伊凡重新认识了生命。

这一情节强调了活得机械僵化且没有意义会造成严重后果。但是通过这篇小说,托尔斯泰还告诉我们,人可以改变,即使在迟暮之年。


我们每个人都能救赎,即使这一过程非常痛苦。
然而,只有面对死亡时,伊凡才能获得足够的距离去审视自己无谓的一生的真实意义。旦他看到这一点,他就能看到有意义的一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最后,在断气之前,伊凡看到了一道光(他是这么描述的),并且认识到,死亡只是对他过去的生活做个了结,他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尽管《伊凡·伊里奇之死》的主人公生活在19世纪,但是从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生活在21世纪的现代人的所有特点:人际关系疏远,只有逼近的死亡才能让他寻求真正的意义。在死神敲门之前,伊凡自以为死亡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不会死。拒斥死亡只是他生命的主题。从他的例子可以看出,希望和逻辑没有关系。

既然我们终有死,那么我们就要思考应该怎样活着。我们要认真审视自己的生命以及生活方式的挑战。你准备好了么


更多请看《性、金钱、幸福与死亡》曼弗雷德·凯茨·德·弗里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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